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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“疯人”的音乐人生——长影钢琴艺术家袁彪生活轶事
    

一个“疯人”的音乐人生

——长影钢琴艺术家袁彪生活轶事

/常安

惊闻我的可敬老邻居袁彪先生于2018720日凌晨245分辞世,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!他是一个“天才在左疯子在右”式的人物。一个人的性格就像一部艺术品,活出特色来才让人永远不忘。袁彪便是这样一个人。在所有从事艺术门类的人当中,大凡都有一种“疯劲”吧,而袁彪的“疯”给我的印象极深!

我刚转业入长春电影制片厂时,住在单位一宿舍四楼,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老袁住在东侧拐角处。由于当年学了几年音乐,我第一次听到他的钢琴声便拨动了我对音乐的敏感,感觉这琴声有点“疯”,听着“不一样”!当我寻着琴声进到这间斗室时,果然见到一个“疯人”神态的演奏者,十只手指像风一样从琴键上掠过,那种娴熟的程度是我没见过的!许多音符从他手底下跳动出来,围绕着他的周身,充满了这间斗室,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,全不顾旁侧有一个人在看、在听。可是,在他把钢琴盖合上的那一刻起,你听他所谈论的话题和他所关注的事情,却没有一件是与钢琴和音乐有关了。让你想夸奖他或发一声赞叹都来不及!他的思维跳跃,行为变换得如此鲜明!后来得知他便是音乐“奇才”袁彪,从那时起便对他暗生敬意,接触中也建立了友情,感到他是一个正直且热情善良的人。

当时我家的炉灶设在走廊里,他每次从外面回来路过我家门前,我们便交谈一阵,多是听他高谈阔论。一次听我说胃肠不太好,第二天路过我家门前时他便说,我替你问了医生,胃肠病有时原因在脚上,晚上睡觉一定别忘了盖好被子。那段时期一些新人来厂,生活落差大,情绪常常不好,我的一家人也一样。我家走廊对面是一间厕所,就在厕所外放置清扫用具的狭小地方,住着一对复员兵小夫妻。极差的生活条件,使得两人经常打架——那媳妇在小伙子的拳掌下面就像一块软面,一会儿被卷成一团,一会儿被扯成一条,人们看了只为之唏嘘!我家的情形稍微好点,30米的地方住了三代五口人,下雨时常摆着碗盆接着雨水,可这毕竟是供人住的地方,比那小夫妻住在厕所里好多了!而我老婆却忍不得这些,常拿着我泄愤:“为了你的事业,跟你来到了这么个地方,悔绿了肠子!……”我有时也回呛两句,当然是气急败坏的。一次袁彪路过门前被他听到了,他劝了几声没能制止,便进到屋里,在那小小的屋子里成对角线的姿势直直地躺下了!我一惊,以为他犯了什么急病,便忙把正吵着的老婆喊了进来:“老袁病了快扶他起来!”他两眼闭着嘴角露着笑:“你们总这么吵,我听了心里难受!你们不吵了我就起来。”我们两个一齐向他作了保证,我感动得几乎流下泪,他起来后却扔下一句话:“下次要保证!”后来,看他的身影在走廊里远远出现的时候,正吵着的我们便住了声!我甚至想,那小伙子打媳妇若是被他看见了,他一定会上前痛揍他一顿!

说老袁是“天才在左疯子在右”,是因为他这人除了“疯”,还有“奇”。我第一次听他在那斗室里演奏,除了那乐曲本身对我的感染外,还惊异地发现,他那谱架上没有乐谱。如果是即兴创作,他得记录下来吧?如果是一支古典乐曲,他记忆灶里能装得下吗?后来事实证明这二者都是答案。我认识他以后,常在样片室里观看我厂新录制的影片,那配乐里的钢琴曲旋律,就是我在那斗室里听老袁即兴演奏过的。他从上世纪50年代末入厂以来,40年间为200部影片创作并演奏配乐,其中还不包括他为专场音乐会演奏创作的独立乐曲。他创作之高产、精力之旺盛,使得人们对他不能不称奇!而且那些乐曲与影片情节融合之贴切,让你感到他对作品乃至对生活理解的深沉,他哪里是个“疯子”啊?如果超越常人便是疯子,那他就是个“疯子”了!

那时候,厂里的乐团常举行周末音乐会,这音乐会其实是带着业务训练的目的,顺便也是为全厂职工组织一场观摩会。而老袁这位认真的人,却做得一丝不苟!三角领花、燕尾西服,与他弹奏的西方古典乐曲恰为相符。和你平素里看到的那个斜挎肩包不修边幅的老袁完全不同,俨然就是一位台风优雅、绅士范儿十足的钢琴演奏家袁彪!更有一个亮色是,那钢琴谱架上没有乐谱,更不见旁边陪着一个翻谱的人。可看出他对曲子已融会贯通,演奏时更是一气呵成。他手指下弹奏出的乐曲,就像江河从源头起步,经千万转奔腾咆哮流向大海,人们听后心情也如海一样舒展。而此时全场已是座无虚席了。这场面哪里还是内部观摩?原来,这样的内部音乐会,消息常常会传到外面,聚在剧场门外的人们,除了他的粉丝发烧友,还有音乐专业师生及演奏从业者。因为他在台上演奏的风采,他们平时是看不到的,此时要一看过瘾!

其实,这场景并不是上天为他降下来的神话,只有我这个近距离接触的邻居才知道,他演奏的这些乐曲,已经多少遍从他的斗室传到宿舍走廊里,没有一家邻居感到他“扰民”。我则常端着饭碗坐在家门口面朝着走廊听着,早已过足了耳瘾!只是他那舞台上的风采,我着实鲜为领略。我常看到的只是那个斜挎着肩包,天天从我家门前匆匆走过的邻居老袁。他是一个循着传统轨迹走路的人!当年,他以优异成绩从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毕业时,有充裕的条件留在北京,除了受聘为电影和戏剧配乐,还有许多登临大舞台表演的机会,或者去其他生活条件优裕的大城市,名利双收也自不必说。可是,他选择了地处偏远的长春,生活条件较差的长影。那时有的明星勉为其难地到长影来拍戏,除了影片能使他们扬名,其他条件没有吸引他们的地方。而老袁作出这个选择却持有一句名言:“哪里需要你,哪里就是你的舞台!越是需要你,这舞台就越大!”呵呵,这话初听来有点阿Q精神!可细数他这些年的实践,这舞台也确实够“大”的了:偌大一个电影厂出产的影片,钢琴配乐全由他一人担当,那矮矮的身材、单薄的肩膀,是怎么扛得起来的呢?!就在他退休的那一年,我们做邻居的生活结束了,各自搬到了不同的地方,他搬到了我每次上班都路过的单位六宿舍的新楼。一次见了他,他除了指给我新居的地方,还告诉我:“我入了天主教了!”他敏感地发现了我的吃惊,遂解释道,“其实人的精神不在于信仰,而在于理念,天主教的理念,实际上就是我们的雷锋精神,是博爱,是为他人着想……”同时指着手指上新戴着的一个方形戒指,那上面刻着某种标识。后来又遇到了陈大姐,额鬓上明显地添了白发,她说:“老袁带学生了,他说要燃尽余火,把本事传给别人!地方大了,他也有了自己的屋子,每顿饭我端过去,他总要先念一阵感恩这个、感恩那个,差不多饭凉了才吃……”看来她与老袁的生活情形已与往时大不同了,剩下的只是陪伴。虽然我们已不住在一个楼里,她却也知道我失去了当年在楼道里常吵闹的夫人。一次她引我走进商店,她拿老袁和她打着比方,说一个人是不能生活的,遂引我见了一位商店售货员。她的关爱让我每次想起来心里边总是热热的。以后我每路过楼下,常仰头看看他们的窗口,教学的牌子不见挂了,想是老袁已老去无力而为了。可是,他当年的“为对方负责任”的那种真挚,却换得了一位与他同样善良的女人陪伴他终生的回报。这也许就是因果轮回吧,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本应得到圆满的终了。只遗憾他这84圈的年轮,还远未到一棵生命之树老朽倒伏的极限。今天,在他人去之时,为他真诚祷告吧:希望他生前的那些祷告与善行皆成正果,他弹奏过的那些美妙音符将伴同他一起遨游在天堂!

(常安系原长春电影制片厂编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