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兢兢以强
    

文/王晓棠

  时近岁尾,回望当年,为付《影博·影响》之稿,也为前行。

 

  我籍贯江苏南京,却出生在河南开封府。当时家里六个人:手艺高强的大厨万立堂,爱讲包青天的故事给我听;和父母渊源颇深的王保舟伯伯,教会我“苏武留胡节不辱,雪地又冰天,牧羊十九年”的歌,并详加讲解;我的奶妈漂亮又利索,和她的妈妈,我管她叫“姥姥”的,两人看管我;我父亲王叔惠工国画,当时在政府任职,除了上班,手不释卷;我母亲汪家棠习油画,更爱笙箫管笛,我因她的名字而叫“小棠”。

  开封菊花繁茂,花工们送来一盆盆红、黄、白、粉的菊花。花美丽,送花的人却衣衫褴褛。我爸爸妈妈在付了花钱、工钱外,常送他们些夹衣、棉衣。

  我第一次表演是两岁多在幼儿园上小班时,扛着木枪登台,边舞边唱,“义勇军,义勇军,我是义勇军,年纪小,志气高,敌人都打倒”。

  1937年7月,抗日战争全面爆发。我随家离别开封,不断跟着大队人马从一地迁到另一地。我问父亲:“我们为什么要‘逃难’?”“日本人为什么要打中国?”父亲告诉我:“日本人说我们中国人是东亚病夫,是一盘散沙。”我很着急:“那怎么办?”父亲答:“中国人要争气,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去!”

  我们到了武汉。我没看见东亚病夫和一盘散沙,看见的是群情激愤,振臂游行,演讲,控诉日本鬼子在中国烧杀抢夺罪行的大会,和一次次“献金”狂潮,人们争先恐后地涌上“献金台”,献出自己的财物。很多妇女当场摘下金项链、金手镯,投进“献金箱”,所有的人怒吼: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父亲把我扛在肩头,母亲跟在后面,捧着用毛巾包着的银元,挤上献金台,把银元投入箱中。父亲捉住我的小手,在厚大的献金薄上写下“王小棠”。我举拳高喊:“打倒日本鬼子!”很是自豪。

  应该说,包公浸润我正义,苏武浸润我气节,奶妈浸润我爽利,父母用身教浸润我悲悯助人。而抗日战争,教会了三岁多的我,要保卫祖国。有了国,才有家。不单是中国人要争气,是我一定要争气!

  对幼儿的教育,可奠定其一生。

 

  1939年4月下旬,我家刚在抗日时的陪都——四川重庆驻定,便赶上震惊世界的“五三、五四”大轰炸。日本鬼子的一批批轰炸机投下如雨的炸弹,恨不能将这座山城夷为平地。入夜,我随家人从防空洞出来,只见尸横遍地,满城大火,江水通红。我家的住房已成瓦砾,无家可归。1941年,我的身为甲骨文教授的亲舅舅被日本飞机炸死。我最爱唱的歌是《旗正飘飘》:“……戴天仇,怎不报,不杀倭奴恨不消!”

  我家在重庆观音岩下张家花园居住了九年。1945年,我小学毕业后的8月10日之夜,我忽然听见街上卖报人在喊:“号外,号外,特大号外!”“日本鬼子投降啦!”举城沸腾,三天三夜,白酒卖光,狂欢的场景至今不忘,中国人争下了这口气。

  我也争气。受家庭影响,从认识了字,就读大量的书,努力学习,小学二年级写下“绳锯木断,水滴石穿”自励。当时同学们都备有“纪念册”,在每学期末互相留言。我的赠言常是“业精于勤”“只要功夫深,铁杵磨成针”“自强不息”。是的,我不仅要争气,而且要自强而不息。

  1945年秋,我读初一,遇上人生第一位思想导师——班主任刘家树,当时称“级任老师”。当1948年春我将随家人返南京时,刘老师叮嘱我,毕业后去考“上海剧专”,可以找他的朋友剧专校长熊佛西。

  我牢记,由于在重庆我看了大量优秀话剧和电影,在学校又是文艺活跃分子,所以回到南京转居杭州,在浙江省女中毕业后,我依言去上海,想考剧专。哪知它连年不招生!在我母亲的女友吴鸿翼和黄宗英、赵丹、黄宗江的推荐下,18岁的我参军北上,入伍总政文工团京剧团,成为一名解放军。

 

  进入电影殿堂,是1955年春。当时我已从总政京剧团调入话剧团。我演的首部电影《神秘的旅伴》,是电影导演林农、朱文顺借我去长影拍摄的。我不懂如何拍电影,在林农的严格要求下,刻苦用功,塑造了彝族姑娘小黎英。然后回到总政话剧团,继续在大戏里跑群众、管理化妆。

  我要说的是一部未正式列入我拍片行列里的短片。1956年夏,林农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进修班学习结业,他和导演谢添等六人的毕业论文短片《锁不住》,主人公是农村女孩玉清。林农找到我,说话剧团领导已同意我饰玉清。电影学院无摄影棚,他们借了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棚,搭了仅有的一堂景。八一厂当时正在初建阶段,房屋稀少。我是初次踏进它的大门。但就是这次拍片时,不知是哪一天,八一厂的严寄洲导演从文学部的二楼阳台上——当时称作“十六楼”——看见了我和演我母亲的黄素影,在厂里马路上边走边说笑,他一眼认定我有潜力。这便是1958年《英雄虎胆》刚决定投拍,不止一位女演员想演阿兰,严寄洲导演却非让王晓棠演阿兰的由来。这是个隐性收获。更大的收获是我拍《锁不住》,谢添正从演员转为导演,在这部短片里,林农、他和其他几位导演各分一段,作为自己的毕业作品。林农分到第一段,谢添是第二段(他兼饰我的爷爷)。情节是:玉清和一位农村男青年相恋,被爷爷发现,不仅反对,而且打伤了她,将她关进一间屋子。(第一段)玉清的母亲端了中药来看女儿。(第二段)我依照情节表演后,谢添说:“你起开,我来学学你是怎么表现疼痛的。”我离开竹床,谢添坐上去学我刚才的表演。他是个好演员,能塑造各类人物。我对他,十分赞佩,但想不到有一天他会模仿我的表演。他学我刚才的模样,既有夸张,又惟妙惟肖,使我不禁难为情地笑了起来:我怎么是这么假模假样呢?事隔六十年,我仍真切地记得谢添学我的样子。我一下就“醒”了,他的一次模仿,比十本理论书都管用。我不是举一反三,是举一反十反百!真感谢他!

  1957年,林农在云南拍长影的第一部彩色故事片《边寨烽火》已近半,他忽然只身来北京,找了我,找了总政文工团总团领导和话剧团领导,要将片中的女主角玛诺换成我。领导说:“救场如救火,让王晓棠明天一早就跟你走吧,何况是为我们部队培养人才。”第二天一早,我随林农到了昆明,制片主任正在等我,神神秘秘地把我安排在宾馆的前楼一间屋里,林农给了我分镜头剧本说:“马上看完。”他们去后楼集合全组宣布换角色。此前全组只有三个人知晓。

宣布的结果是不出意料的哗然。当时用的是德国的爱克发彩色胶片,十分昂贵,要用外汇购买。规定每个镜头只能拍三次。其实从导演喊“预备”,摄影机便转动了起来,导演喊“停”,摄影机还在转动。计算起来是每个镜头只能拍一遍半。这部戏已近半,换了女主角,以前凡有女主角身影的戏全部作废,这是多少成本?何况,换上来的玛诺,就一定能比原来的好很多吗?要是差不多或者好一点,有什么价值?这部片子是已确定要拿到第11届卡罗维·发利国际电影节去参赛的。导演林农是不是太专横独断,不考虑后果了!持这种观点的不仅摄制组大有人在,就连长影主管生产的副厂长也对作曲张棣昌下了定论:“王晓棠演不坏,也好不到哪去。”

  这一切,林农没对我说一个字,我也没向他表决心。凭着彼此的默契和信任,我艰难前行。知道这是一次只能成功不许失败的创作,我刻苦用功,但很平静。接受为我而设的“技术掌握”,试演员的肤色和胶片光线、服装的关系。记得是在一棵巨大的树下,工作人员和我都很轻松,因这镜头是为技术而拍,无关人物,不会使用。我依要求坐在树根处,随他们拍就是了。可是摄影师聂晶和导演耳语了一句后,林农走到我面前说:“拍一个玛诺想念多隆跑过界河的特写的镜头。”我不由地“哟!”了一声,这是全片重场戏中的重要镜头啊!怎么……我不再说话。拍电影,在现场是千变万化,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的。演员需要有最大的适应能力和瞬间高度集中及转换的能力。于是几秒钟内,我将轻松试片转换到深夜玛诺来到大青树下思念丈夫多隆的深沉,信手从地上摘了一朵花,睹花思人,泪水顺腮而下。导演看得忘了喊停,我延续着情绪,泪流不止,脸上并无悲伤的表情,是一种深深陷入的状态。林农终于喊:“好!”

  现场一片寂静,大家都感动了。少顷,有人轻声说着什么,完全是一种浸入规定情景中的创作氛围。

  样片送回长春冲洗,从此,换上的玛诺,使所有的人安下心来。直到《边寨烽火》拿到国际电影节上参赛,玛诺的扮演者获得“青年演员”大奖,为中国电影捧回奖杯。

  若干年后,林农导演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还说:王晓棠的眼泪像自来水儿,水龙头一开就有水。这是他独有的语言。对于这场戏、这个人物、这部影片,我没有飘飘然。我获奖后,记者找到八一厂剧团李力团长,要我写篇文章。我问团长:不写行吗?李力说:为什么?我说,我还差得远,这个角色是我捡来的。得到李团长的理解,我没写文章。

  但我一直记住谢添,牢记他模仿我那次表演上的虚假。

 

  1958年3月,我调入八一厂。当年共参拍了《英雄虎胆》等四部影片。1959年参拍了国庆十周年献礼影片《海鹰》,塑造了女民兵连长玉芬。1960年至1962年,又拍了《鄂尔多斯风暴》等两部影片。1962年下半年至1963年7月,拍摄了《野火春风斗古城》,塑造了金环、银环姐妹二人的形象。影片完成后,业内先看了片,我接受了《电影艺术》记者王云缦之约,写了一万多字的表演笔记《金环和银环》,发表在《电影艺术》1963年第6期上。这是一篇确有心得的文字,多半是总结自己,创造姐妹两个形像上的不足,很具体,很真实。

  演员塑造人物,这场戏好,下场戏未必。第一部片子成功,第二部、第三部未必成功。剧本好,导演好,选中了你,严格要求你,你的形象也合适,结果,你红火了,这是可一不可再更不可三的事。吃老本,不可取,永远得从头来,永远要保持“学然后知不足”的心态。勇走一条箭头向上的路,唯有好学,上进,谦虚,又充满激情,有自信。

  自信来源于学识、修养。面对溢美之词,有自信者不会晕头;面对诽谤,有自信者会以唐代柳宗元的《敌戒》为鉴:“皆知敌之仇,而不知为益之尤;皆知敌之害,而不知为利之大。”“秦有六国,兢兢以强;六国既除,訑訑乃亡。”

自信可升为定力,包括政治思想定力,道德守纪定力。有了定力,才能慎独,慎微,慎友,才有较高的品位和评判力。

  说这些,貌似脱离了创作,实则是一个演员和文艺工作者应有的“底座”,它使你的创作有深度,厚度,使你在事业上坦荡前行。

  我认为自己,无论做演员、导演,还是后来做管理工作,都有许多“盲区”——许多不知不懂之事,要以秦“訑訑乃亡”为戒,一生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,兢兢以强。

 

(王晓棠系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,国家一级演员)